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颐阳风采
蓝色水杯
发布时间:2026-01-19 09:00:46
——《肿瘤科的日与夜》系列七
肿瘤科  陈博航
那天午后,我在巡查病房时,看见了那只蓝色的水杯。
它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,小小的,塑料质地,有一侧已经被磕出一道浅浅的裂纹,杯身上贴着一个掉了角的卡通贴纸——一个戴着红帽子的小男孩,正露出天真的微笑。
它是十二岁男孩帅帅留下的。
帅帅来自偏远的山里,皮肤黝黑,眼睛却清亮得像山泉一样。他来的那天,背疼得难以直起身子,却还是不好意思地笑着说:“阿姨,我是不是摔得有点重?”
那时没人想到,一个孩子的背痛,会是肝癌骨转移的信号。
也没人料到,这个十二岁的孩子,已经把生命的一大部分留在了我们无法触及的阴影里。
治疗开始得很艰难。因为他太小了,很多成人常规的方案在他身上都没有明确数据;副作用不可控,剂量更难确定。每一次给他用药,我们都像在走一条薄冰上的路——担心药物太轻撑不起生的希望,又怕药物太重压垮他脆弱的身体。
可即便如此努力,他的病情依旧像沙从指间流走一样,我们无法握住。
他做过一次TACE。那天他疼得发抖,嘴唇被他自己咬破,却仍死死地忍着。麻醉医生在旁边安慰他:“乖,睡一会儿吧,很快就好了。”
他点点头,只说一句:“我睡了,妈妈会不会哭?”
他总是这样,把疼痛放在心里,把担心放在眼里,把母亲放在嘴边。
他的妈妈站在手术室外,眼神惊惶又自责。
她患有乙肝,却因为家里条件有限、缺乏相关知识,没能在孕期做母婴阻断。这个错误在多年以后,像一把无形的刀,从孩子的身体里狠狠地扎了出来。
她经常捂着脸哭,声音低得像风里的沙:“是我害了他……是我害了他……”
可帅帅从没埋怨过,只会反过来安慰她:“没事的妈妈,我就是肝脏有点坏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,明明自己才十二岁。
后来,治疗中断了。
药不敢再用,栓塞介入手术不能再做,我们能选的路越走越窄,直到最后变成一条薄薄的线,只能依稀看见远方的尽头。
他们离开医院那天,天很亮,是难得的晴天。
帅帅拎着他那只蓝色的水杯,笑着跟护士们挥手:“我回家啦,下次我来,给你们带野果子!”
但他走得太匆忙,那只水杯被落在病房。
我们给他打过电话,信息也发过几次。
没有回应。
号码停机,家里电话也再无人接听。
我们都明白——大概率连接不上他的,不只是电话,还有生命。
病房的清洁工阿姨曾问我:“这孩子……会不会回不来了?”
我没说话,只是轻轻把那只蓝色水杯拿起来,杯口贴着我的掌心,冰凉而轻,仿佛随时会碎。
那段时间,我常常会在某个深夜想起他。
想起他趴在床上,用小小的手比划着说:“医生阿姨,我以后想当消防员,可以吗?”
想起他做着化疗,仍挤出笑:“这药好苦哦,但我能喝。”
想起他看着窗外说:“我们山里,天特别蓝,你们要是去,我给你们当导游。”
而现在,他大概回到了那个蓝得透亮的山里,只是,已经不能再跑、再跳,也不能再给别人当导游了。
那只水杯,我一直没丢。
护士们商量后,把它洗干净,放在护士站的一个角落里。没人刻意提起它,但大家都知道,它是我们的纪念碑——
为那个走得太早的孩子,
为他未完成的夏天,
为他没有写完的作业,
为他没能长大的十二岁。
我们在肿瘤科习惯了生死,
却永远习惯不了一个孩子的离开。
有时我经过护士站,会突然听见某个杯子被放在桌上的轻响,那声音和帅帅当初放下小水杯的声音很像。
我会停下几秒,盯着那只蓝色杯子发呆。
它提醒我:
医学并非万能,
我们并不能抓住所有的生命,
但我们至少可以用尽全力,让他们不至于孤单。
有时候,我甚至会有一种错觉——
仿佛帅帅只是忘记了他的水杯,
有一天,他会推开病房门,背着小书包,跑进来大声喊:
“医生阿姨,我回来啦!”
我知道他不会。
可我还是愿意这样想。
因为在肿瘤科,有些孩子虽然离开了,却依然用一种方式留在了我们心里——
像一只蓝色的水杯,
像一声稚嫩的笑,
像一种永不消失的记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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